城市与社会|生活在现代化压力和动力下的内蒙古牧民

对于公益人士来说,在弄清牧区的问题之前做的公益往往是非常盲目的。

2010年,我第一次在牧民家住过之后发现:对这一个多月生活的分析产生的调研成果多过几年几千公里大量的访谈。

现代农场主的生活“怪圈”

那一次我住的牧民家叫敖云毕力格,这个名字很普通,以至于我后来经常碰到重名的人。那年,他40多岁,夫妻两个在牧场上劳动,一儿一女在城里上学。

最初到他们家的体验是现代化得令人失望,感觉有点不够传统。他们家的房子很大,盖得讲究,一个方形的大房子里面隔着很多房间。一个普通的牧民家就陈设整洁,无论是主人出门拜访还是有客人来串门,大家都衣着考究,没有一副贫苦牧民的样子。

《变与不变》,蒙古族漫画家巴·毕力格 绘。本文中图片澎湃新闻均经授权使用,不得转载。

曾经有朋友告诉我到了牧民家,不要数人家的牲畜,也不要问家里有多少只羊?因为打听人家有多少家产不礼貌。出于社会调研的目的,我问敖云毕力格可不可以告诉我。他倒是没有什么隐瞒。他们家有200只绵羊200只山羊还有二十多头牛。我们很容易就计算出他家的牲畜群当年大约值五六十万,这个数字听上去真的很不错。

给羊补充饲料。以下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但那次调研让我觉得不解的是,敖云毕力格大部分时间都在谈贷款问题,他觉得贷款很难,而我的问题是他为什么需要贷款?我以为牧民资产雄厚,生活富足。在我很小的时候,中国刚刚改革开放,城市里的老百姓要吃上肉还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所以当我们听说蒙古人热情好客,会杀一只羊来招待客人的时候就会觉得他们财大气粗。

两年以后我再次访问他家。他告诉我他的牛丢了,一整群牛都被人赶走盗窃了。敖云毕力格一下子就损失了25万之多。既便如此,敖云毕力格还是盖了一个新车库,装了电动卷帘门,买了一辆新汽车。一次遭受这么大的损失,还能正常生活,在外人听上去,仍然觉得这里的牧民很有钱。其实当时敖云毕力格正好拿到了一笔修铁路的占地补偿款。

他的女儿大学毕业了,当时上过大学的年轻牧民返乡还不常见。我特别强烈地建议她回家,因为那个时候城市里的工作已经开始变得难找,新毕业生找一个月薪两三千的工作还要租房。后来,她回到了家乡的小镇上过着半牧半城镇居民的生活,主要收入还是靠牧场。

哈日高壁的年轻人。

好几年以后,我才理解返乡生活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敖云毕力格们其实已经陷入到了现代农业农场主的生活怪圈,就是贷款农牧业。

牲畜是牧民的生产资料,通常情况下不能一笔变现。牛养在自己家里,不会像盗贼一样一次赚到25万那么多。价值25万的牛群,一年带来的收入在10万元左右,前提是如果牛群里的所有母牛都能成功在当年产下小牛,并且小牛当年就出栏。

牧民的“生产资料”。

敖云毕力格通常会把小母牛留下,成为新的生产资料,只出售小公牛,这样一年牛群也就能带来5万左右的收入,羊群可以带来另外10万左右的收入。但他每年还要花大约5万元买草料,花3万元租草场。一年下来也就是7万元收入。他们夫妻是善于养牧又精于计算的牧民,在当地是劳动能手,生活条件也算比较好的。

购买草料是牧民的主要支出。

敖云毕力格每年买草料和租草场的钱主要来自银行贷款,卖牛羊赚钱的钱一半儿就还给了银行,另一半勉强够过日子,但不够生产投入了,所以他需要继续贷款。

那我的问题又来了,为什么每年几万元的收入还不够牧民过日子呢?以前牧民也是靠养牛、养羊过日子,为什么现在不够了呢?

被现代化消费分割的传统收入

2014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草原上有了一个干儿子。刚出生的小朋友患有先心病,送到北京来治病,治好了以后,我就认他做了干儿子,和他们家也结了缘。我经常去他们家住上一段时间,他们家也同样整天商量贷款的问题。

小朋友生病住院手术和来回北京的住宿、交通费花了约12万块钱。虽然有新农合,但是只能报医药费的差不多一半,其它的还要自己承担。所以家里贷款压力特别大。

我刚到他们家的时候,认为他们的生活也还不错,他们家有羊群,有几头牛,有马群,还有骆驼群,照理财产是挺多的,但是他们家的房子不大,老少四代住在一起,经济上有些拮据。有一天我坐在他们家门前的草地上,看着这个家,突然间明白了,牧民现在的生活为什么变得紧张了。这个原因居然是因为他们的生活现代化了。

牧民在家门前的空地上套马,后面是住房、棚圈、草料棚、拖拉机、机井。

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电视上放改革开放的成果,当时电视上报道了一个全国首富县,是青海的一个牧业县。我记得电视机上的画面是一对年轻的牧民夫妻到小镇上的供销社买了一台收音机,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那时候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就是牧民全部的奢侈品。

但是现在看我干儿子的家,他们家有一所房子和一个牲口棚圈,这两个固定建筑,大约需要12万元。他们家有一口旧水井,不用打井,柴油机是当废铁买来孩子的大伯自己修好的。如果没有这些,一口机井和一个柴油机或太阳能发电机大约需要6万块钱。

生活用水——打井水运回家。

孩子的父亲兄弟三人,加上父母和祖父母的草场有一万多亩,都有网围栏圈着,安装使用的劳动力,大约需要4-6万块钱,几年就要大规模维修一次,少说也要2万。除此之外,家里还有一台拖拉机,一辆农用汽车。还有兄弟三人平时骑的摩托和一辆勉强能用的汽车,这些都是羊身上出的。

棚圈、机井、网围栏最初是国家推行的,带着项目款下来帮牧民建的,牧民不用出全款,但这些慢慢地变成了每个牧民家的需求。不仅如此,现在牧民的日用消费品也越来越多,家里不仅有全套的家用电器,而且新的消费层出不穷。

在我住在我干儿子家期间,他们家每个人都有了智能手机,还装了Wi-Fi接收器,在广阔的草原上收发微信看网络直播。他们的太阳能板和风力发电机也需要更新了,还希望再打一口机井。

牧民从前烧牛粪取暖。牛粪火热的很快,但是不太耐烧,冬天的后半夜房间容易冷,所以他们现在冬天还要买5000到10000元的煤,封上火后,煤能让暖气的温度保持到天亮。

现代化的发展,有可能不是让牧民变得越来越富有,而是让牧民的经济变得越来越紧张,他们有限的收益被越来越多的支出项目分割了。回想起10年前我到草原上经常看到牧民开着20-30万的汽车,个个像大款,但是现在牧民家通常只开2万到4万块钱的不知转过多少手的车。

汽车已经成为广阔牧场上的生活必须品。

在另一方面,牧区工业和商业的发展不仅在增加牧民收入上影响有限,而且以前的一些传统收益正在减少,比如:皮革。散放的羊群和牛群产生的粗加工的皮革已经没有人收购,皮革工厂更多从集中饲养的大规模养殖场收购皮革。

与此同时,由于工业品代替手工品的原因,牧民生产的羊毛毡、手工挤的牛奶、羊奶,原本都有市场出口,现在被挤出了工业供应链,最后只剩下肉。

肉的价格也在前几年严重下跌过。不仅价格下跌,现在牧民在牛肉生产上已经不是肉的主要生产者,而只是牛犊的生产者。肉牛的育肥过程是大工业可以挣钱的过程,可以数万头牛拴在工厂里一起育肥,而牛犊需要母牛在草原上散步生产,所以现在牧民在牛肉的生产环节中,只负责生产前面一个比较小的环节,在产业链中的地位进一步下降。

所以我们到牧区去会看到牧民的生活还是比较体面的,但是他们的家庭经济压力越来越大。他们的汽车在变得破旧,他们的房子也没有办法翻新,很多家庭都有沉重的贷款。这就是牧区经济在这些年的变化。

一个长久以来农村发展中,经常提到的名词——产业升级,此时变得鲜活、实际、迫在眉睫。

这种变化不仅发生在牧区,也发生在中国广大的乡村地区。比如在西南山地,尤其是喀斯特地区,人多地少,在那些地区,过去农民的生活非常简单,只需解决温饱,但随着工业品消费的进入。那里的居民就必须出外打工,靠在广东做工的钱来补充农业劳动的收入,虽然他们一开始也不会讲汉语。

那如果这样,牧民是不是就很贫穷了呢?

产业升级和牧民的“再适应”

其实就我们观察,牧民的经济问题,并不是特别严重的贫困问题,牧区不是集中连片的贫困地区,他们最主要的问题是收入的增长过于缓慢,而消费开支在大幅度的增加。

牧民有很多高额的非现金收入没有记入他们的收入。比如,牧民都是驯马和马术高手。马术在城市里属于高消费,但是在牧区是人人都可以享用的高级体育运动。再比如摔跤和射箭,很多牧民都参加了摔跤和射箭的俱乐部。这些俱乐部不仅不需要交年费,还可以在比赛中为他们赢得一些收入。

牧民马术。

牧民的另一个非现金收入是高级的有机食品。哈日高壁优质的羊肉在北京上市,卖到60元左右的价格是没有问题的,这些在牧区就是自己家养自己家享用。还有牧区的饮水、燃料(牛粪),这些都没有货币化。

还有牧民漂亮的蒙古袍,乌珠穆沁部落的蒙古袍非常有特点,都是手绣的,这样的蒙古袍,如果在市场上买一件成品的话需要一万两千元左右,但是一般来说牧民都不会花这么多的钱,因为他们可以自己在家里鞣皮子,自己手绣,再把它们和外面买来的彩色布料缝制在一起,只需要花一两千元就够了。传统的服装穿在牧民身上,那么牧民实际上就享用了这一万两千元的收入。

牧民在程设现代的家中缝制蒙古袍。

再有就是草原上有很多有智慧的老人,他们讲述的知识和传授的技艺都是非常有价值的。有些老人会被不同领域的学者反复采访,而这些牧民们却从小耳濡目染并没有把他们当作宝贵的知识财富,更缺乏年轻人把老人的智慧当作文化产品进行开发。

非现金收入当然还包括广阔的生存空间和自由的生活。所以提高牧民现金收入的努力不能忽视甚至破坏非现金收入,否则实际上牧民的总体生活质量会下降。

我尝试在草原上推动一些社会实验,比如由牧民主导的牛羊肉深加工和销售,和让牧民真正成为旅游接待主体的生态旅游。年轻的牧民宝音都兰是我尝试产业升级最主要的合作者,他是哈日高壁牧业合作社的副理事长和哈日高壁嘎查(编者注:蒙古族的行政村叫做嘎查)的副嘎查长。

牧民们和冷库工作人员原本有点感情上的对立,当他们穿上冷库的白大褂,都相互看着呵呵地笑起来。直销之初,渠道不通,来回跑路的成本甚至不如把羊卖给羊贩子挣钱,就更不要说省事。宝音都兰也跟我抱怨过,忙了个下午,比等在家门口就多挣了100元钱。而我还把很多直销品自己吃或送人了。经过了三四年,这条产业链总算开始通了。

牧民在冷库加工羊肉。

生态旅游在经济效益上见效要快一些,而且可以把部分非现金收入变现。但服务客人,让宝音都兰和当地的年轻人都多少不习惯,直到客人们对他在马背上精湛的技艺发出欢呼才真正让他的心逐渐打开。牧民原本是外表腼腆内心骄傲的人,生态旅游正逐渐把他们塑造成外表开朗内心谦恭的人。

而哈日高壁嘎查的嘎查长额尔登苏和则开始号召牧民减少消费,恢复传统,多做手工艺,自己能做的东西自己做,以避免家庭陷入经济紧张,减轻工业品对家庭手工业的冲击。

2018年年底,来自青海三江源的藏族牧民到这里来交流学习,他们的目标是环境保护议题和合作社经营。但是三江源的牧民很快被内蒙古牧区相对繁荣的经济生活震撼,他们看到太阳能供电的家庭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家里有自己烧的暖气十分温暖,房子里整洁明亮。

有位三江源的牧民对我说,他们那里的牧民越来越少,年轻人出去上了学都不爱回来,这里的牧民还挺多的,有很多上了大学的年轻人返乡,因为他们这里牧区的生活像城里一样好,要是我们那里也这样,年轻人也愿意回来。

一直都为牧区现代化努力,在此中疲惫的我们突然觉得有点感动,现代化原来那么重要,他让牧区仍然有活力有吸引力,跟得上时代。

(作者系草原环境保护和牧民生计发展公益工作者,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法律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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